
二十四小时前配资炒股股,我还以为这辈子最大的挑战,就是说服我女儿别再往头发上染那种该死的绿色。
现在,我盯着屏幕上那条疯狂跳动的红色曲线,感觉自己的心跳也要跟它一起冲破胸膛。
“它醒了。”
旁边传来一声梦呓般的低语。
那声音很年轻,带着刚毕业的大学生特有的、还没被现实磨平的天真。
我没回头,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条曲线,它代表着黄河河床下某个我们永远无法触及的深度,正在发生的可怕悸动。
我的喉咙很干,像是塞了一把沙子。
“醒了?”
我重复了一遍,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“不。”
“它只是翻了个身。”
那么,如果它真的“醒”过来,会发生什么?
01
“孟工,数据刷新了,三号监测点的声呐信号振幅,已经突破了历史阈值百分之三十。”
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叫卜凡,他推了推快要滑到鼻尖的眼镜,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抖。
我叫孟平,是黄河水利委员会下属一个小组长。
我们的部门听起来很唬人,实际上就是给黄河“看病”。
我们这个小组,不看泥沙,不看流量,只看一样东西——“镇河四号”。
这是官方代号。
私下里,我们都叫它“铁牛”。
不是因为它是牛的形状,事实上,没人知道它到底是什么。
这个名字,是从几百年前的地方县志里扒出来的,说黄河底下锁着一头铁牛,河晏水清;铁牛一动,洪水滔天。
古人的想象力总是这么朴实无华。
但我们知道,那玩意儿,不是神话。
“把‘镇河四号’的所有实时数据都给我投到主屏幕上。”
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昨晚为了一个项目的预算报告熬到半夜,现在眼皮还在打架。
指挥中心里一股子速溶咖啡和外卖盒饭混合的馊味,角落里的垃圾桶已经满溢出来,一个没吃完的泡面桶歪在旁边,红烧牛肉面的油腻气味顽固地盘踞在空气里。
卜凡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,主屏幕上瞬间被分割成十几块,各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刷下来。
红色,到处都是刺眼的红色。
“地磁异常,水压梯度异常,次声波频率……全他妈的异常了。”我低声骂了一句。
“孟工,要不要上报?”卜凡的声音更小了,带着请示的意味。
我瞥了他一眼,这孩子刚来不到半年,业务能力不错,就是胆子小。遇到这种阵仗,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上级。
“上报?怎么报?说咱们监测了几十年的那个‘老古董’,今天心情不好,准备在床上伸个懒腰?”我的语气很冲,带着一股子没睡醒的火气。
卜凡被我怼得一愣,脸瞬间涨红了,低下头不敢再说话,两只手紧张地绞在一起。
我没再理他,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。
这不是简单的伸懒腰。
“镇河四号”沉寂了太久,久到所有人都快忘了它的存在,久到它在我们的年度报告里,已经变成了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稳定参数。
上一次它有这么剧烈的反应,还是十二年前。那一年,黄河中下游遭遇了五十年不遇的特大汛情,堤坝岌岌可危。
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要决堤的时候,它忽然安静了下去。没人知道为什么。
事后,我们分析了所有数据,得出一个荒谬的结论:那场汛情,似乎……是被它“吸”进去了一部分。
就像一头巨兽,吞噬了足以摧毁一切的洪峰。
从那天起,我对这头“铁牛”就只剩下敬畏。
“戚谢呢?”我问。
“戚副组长……他说他去机房检查备用电源了。”卜凡小声回答。
我心里冷笑一声。
检查备用电源?说得好听。恐怕是躲在哪个角落里,正拿着手机跟上面的人通风报信吧。
我和戚谢不对付,整个部门都知道。
他是空降来的副手,年轻,有海外留学背景,名校博士,顶着一堆光环。
他看不起我这种靠着几十年经验“熬”上来的土包子,我也看不上他那种只信数据模型,把一切都想当然的傲慢。
他认为“镇河四号”就是一个巨大的、成分不明的金属矿体,其产生的物理效应完全可以用现有的地球物理学模型来解释和预测。
而我认为,这纯属放屁。
我们对它的了解,比对月球背面的了解还要少。
“嗡——”
一阵低沉的、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轰鸣声,顺着建筑的钢筋结构传递上来,整个指挥中心的地面都感到了轻微的震动。
桌上的水杯里,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。
卜凡“啊”地叫了一声,脸色瞬间煞白。
其他几个年轻的技术员也骚动起来,惊恐地交头接耳。
“都给我安静!”我吼了一声,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指挥中心里瞬间鸦雀无声,只剩下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和数据流刷新时的电子音。
我没管他们,抓起桌上的内部电话,直接拨给了气象站的老朋友,俞任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。
“喂?孟平?你他妈最好有天大的事,我这儿正忙着应付台风预警呢。”俞任的声音听起来比我还暴躁,背景里人声嘈杂,还有各种设备报警的滴滴声。
“老俞,别管你的台风了,那玩意儿离我们这儿还远着呢。”我压低声音,“我需要你帮我个忙,一个天大的忙。”
“什么忙?我先说好,借钱没有,借人……看情况。”
“我要你手里所有的,能调动的所有探空气球。现在,立刻,马上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足足过了五秒钟,俞任的声音才再次响起,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:“孟平,你疯了?你要上万个探空气球干什么?在黄河上开派对吗?你知道调用这些需要多少审批手续吗?你知道这会对我这边的气象监测造成多大的影响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,“老俞,‘铁牛’动了。”
电话那头,俞任的呼吸声猛地一滞。
我能想象到他此刻的表情,绝对比见了鬼还精彩。
“镇河四号”的存在,是极高级别的机密,但在我们这个小圈子里,几个核心部门的负责人都心知肚明。
“……严重吗?”俞任的声音也压了下来,没有了刚才的暴躁,只剩下凝重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说的是实话,“但它的数据模型,正在朝着一个我们最不想看到的方向崩坏。它在……制造一个低压气旋,就在河道正上方。它想借水。”
“借水?”
“对,它想掀起一场不在任何气象预报里的、局部的、超级强降雨。它想自己制造一场洪峰。”我看着屏幕上那个正在缓慢成型的虚拟气旋图,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“狗娘养的……”俞任低声咒骂了一句,“你要气球,是想……”
“用局部高压,把它按下去。”我一字一顿地说,“用上万个气象气球携带的加热器和扰动装置,在它头顶上,人为制造一个高压屏障。把它兴风作浪的念头,给我死死地摁回河底去!”
这只是一个理论。
一个躺在保密服务器里十几年,被无数专家论证过,但最终都因为太过疯狂、成本太高、风险太大而被束之高阁的“终极预案”。
没人想过,有一天,我们真的要用上它。
“孟平,你这是在赌博。用整个黄河中下游几千万人的命在赌。”
“不赌,就得等着开席了。”我冷冷地回答。
就在这时,指挥中心的门被“砰”地一声推开。
戚谢大步走了进来,他个子很高,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夹克,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,与我们这群熬得眼圈发黑的家伙格格不入。
他手里拿着手机,脸色铁青地看着我。
“孟平!谁允许你擅自启动‘高压穹顶’预案的?!”他几乎是咆哮着质问我,“你知不知道这有多荒谬!你这是在拿国家的财产开玩笑!”
我没理他,依旧对着话筒说:“老俞,给我一个小时,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。一个小时后,我要看到第一批气球升空。”
说完,我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然后,我抬起头,迎上了戚谢愤怒的目光。
“戚副组长,”我慢条斯理地站起身,因为坐得太久,腰椎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,“首先,现在我是这里的总指挥。其次,如果你说的国家财产,指的是那几万个气球,那我告诉你,跟即将被冲毁的堤坝和下游的城市比起来,它们连个屁都算不上。”
“你这是在越权!我要立刻向委员会报告!”戚谢的脸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,他指着我,手指都在发抖。
“去吧。”我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脸上没什么表情,“在你写报告、等批复的这几个小时里,‘铁牛’足够把郑州变成一片汪洋了。到时候,你的报告上最好写清楚,是你,戚谢博士,为了所谓的程序正义,阻止了一次唯一可能成功的救援行动。”
我的话像一把刀子,精准地插进了戚谢的软肋。
他是个极其爱惜羽毛的人,他的人生信条里,不允许有任何污点。
他死死地瞪着我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我不再看他,转身对着整个指挥中心的人下达命令。
“所有小组注意!放弃所有常规预案!立即转入‘高压穹顶’行动准备!”
“数据组,以三号监测点为中心,重新计算气旋范围和抬升速度,我十分钟后要看到结果!”
“卜凡,给我接通空域管制部门,告诉他们,一小时后,黄河沿岸三百公里范围,净空!”
一道道指令从我口中发出,原本慌乱的指挥中心,像一台生锈的机器被注入了润滑油,开始重新、艰难地运转起来。
没有人再交头接耳,没有人再表现出惊慌。
在真正的灾难面前,所有个人的情绪,都显得微不足道。
我靠在冰冷的控制台边上,感觉心脏跳得快要麻木了。
我不知道自己做的到底对不对。
我只知道,再不做点什么,就真的来不及了。
窗外,天色不知何时已经阴沉了下来,大片大片的乌云从西边涌来,像一块巨大的、正在滴水的黑布,缓缓地盖向这座城市。
没有风。
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我知道,那不是正常的乌云。
那是“铁牛”的呼吸。
02
“孟工,气象模型出来了!”
卜凡的声音把我从短暂的失神中拉了回来,他指着主屏幕上一个刚刚生成的动态三维图像,“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快!那个……那个异常气旋的中心风眼,正在以每分钟三十米的速度垂直上升,它在抽取河道的水汽,效率高得吓人!”
主屏幕上,一个由无数数据点构成的虚拟漩涡正在疯狂旋转,颜色从外围的蓝色,迅速向中心的深红色演变。
它就像一个凭空出现在黄河上空的贪婪巨口,拼命吸吮着浑浊的河水,试图将它们化为一场滔天暴雨。
“它的目标很明确。”
戚谢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,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我身边,目光同样锁定在屏幕上,脸上的愤怒已经被一种更为复杂的凝重所取代。
“它要在最短的时间内,积蓄足够的水汽,形成一个超密度的雨团,然后一次性倾泻下来。这种降水量,会在半小时内制造出一个流量超过两万立方米每秒的洪峰。我们下游的任何一座水库,都挡不住。”
他说得没错。这一次,我们俩的判断完全一致。
这就是戚谢,尽管他傲慢自负,但在专业领域,他的大脑就像一台超级计算机,精准、冷静,从不出错。
“所以,我们的‘高压穹顶’必须比它更快。”我说道,与其说是在回答他,不如说是在给自己打气。
“理论上是这样。”戚谢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,镜片反射着屏幕上闪烁的红光,“但孟平,你考虑过失败的后果吗?上万个探空气球同时升空,在同一片空域进行高强度作业,一旦控制失灵,或者高压屏障的构建出现哪怕一丁点的偏差,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?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极低:“我们会亲手制造出一个史无前例的、混乱的大气湍流。它非但不能压制那个气旋,反而会给它‘喂’进更多的能量。到时候,降下来的就不是暴雨了,而是……冰雹,夹杂着闪电和龙卷风。那将是一场真正的末日。”
我的后背一阵发凉。
这些后果,我当然想过。在那个尘封的预案文件里,关于失败风险的评估报告,比预案本身还要厚。
“我们没有别的选择,戚谢。”我转过头,直视着他的眼睛,“是你说的,挡不住。既然横竖都是一死,为什么不选一条看起来还有活路的路?”
戚谢沉默了。他眼中的锐气和挑战,慢慢被一种深沉的思索所取代。
他是一个纯粹的科学家,当一个问题只剩下唯一一个解,哪怕这个解再怎么疯狂,他也会去接受它。
“好吧。”他终于开口,像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,“既然你要赌,那我就陪你赌一把。但是,指挥权必须明确。我需要接管数据分析和模型推演,你负责外部协调和现场执行。我们不能再像刚才那样内耗。”
我有些意外地看着他。我以为他会继续反对,或者直接架空我。
没想到,他选择了合作。
“可以。”我点了点头,“数据组、模型组,全部交给你。我只要结果。”
“好。”戚谢言简意赅,立刻转身走向数据分析区,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和权威,“所有数据分析员听着,立刻放弃线性模型,切换到混沌算法!把‘铁牛’每一次历史脉冲数据全部调出来,我要在十五分钟内,看到它能量释放的周期性规律!”
看着他迅速进入工作状态,指挥着那群年轻的技术员开始疯狂工作,我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。
也许,我一直都小看了这个眼高于顶的博士。
桌上的电话再次响起,是俞任打来的。
“孟平,你他妈是捅了天了!”他一开口就是一句咆哮,“我刚跟空域管制那边通了气,你知道他们怎么说?他们说除非看到红色头文件,否则就算天王老子来了,也别想让那片空域净空!那里是民航和货运的主航道之一!”
“那就让他们看!”我对着话筒吼了回去,“老俞,这不是演习!动用你的权限,启动特级气象灾害应急响应!如果他们还要文件,你就告诉他们,文件很快就会到,但飞机要是掉下来,报告让他们自己去写!”
“我……”俞任在那边似乎被我的态度镇住了,他喘着粗气,“好吧,我试试。但是气球……孟平,我们站里所有的库存加起来,也只有六千多个,缺口太大了!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六千个。连预案要求的最低数量都不到一半。
数量不够,就意味着我们制造的高压屏障会有巨大的缺口,就像一张破了洞的渔网,根本罩不住那头正在发狂的“铁牛”。
“周边省份的气象站呢?能不能紧急调拨?”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。
“来不及了!从最近的省调过来,最快也要四个小时!那时候,你说的郑州估计已经可以开船了!”
我的手心开始冒汗,一种无力感从心底升起。就像一个准备上战场的士兵,却发现自己的枪里没有子弹。
“孟工!”卜凡又跑了过来,脸上血色尽失,“最新的水文数据……小浪底水库刚刚发来紧急通报,入库流量在十分钟内,暴增了三倍!但是……但是上游并没有降雨!是……是河床底的水自己涌出来的!”
这个消息,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我的胸口。
“铁牛”已经不满足于吸收水汽了。它开始直接影响河水本身。它正在从内部,撕开黄河的堤坝。
“完了……”一个技术员喃喃自语,手里的鼠标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绝望的气氛,像瘟疫一样在指挥中心里蔓延开来。
连戚谢那边,敲击键盘的声音都稀疏了下来。他站在屏幕前,脸色比纸还白。显然,他也看到了这条让他引以为傲的数据模型都无法解释的曲线。
我闭上眼睛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女儿染绿毛的样子,妻子抱怨我不回家的样子,十二年前站在齐腰深的洪水里,看着被冲走的房屋和哭喊的人群……无数的画面在我眼前闪过。
“不……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我睁开眼,通红的眼球里布满了血丝。
我抓起电话,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。
“喂,给我接物资储备中心,我是孟平。”
电话很快接通,一个慵懒的声音传来:“哦,是孟工啊,有什么指示?”
“我要调用三号仓库里所有的……‘特殊用途’气象探测设备。”我一字一顿地说,每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那个慵懒的声音变得警惕起来:“孟工,你……你说的是哪个三号仓库?我们这里有好几个……”
“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个。”我打断他,“那个封存了二十年,谁也不许碰的仓库。我现在以黄河防汛总指挥部的名义,紧急征用!”
“这……这不行啊孟工!那里的东西都是军管的,没有军区和总部的联合批文,谁动谁掉脑袋啊!那可不是闹着玩的!”
“我知道不是闹着玩的。”我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我现在就给你两个选择。一,你把东西给我,我来承担所有责任。二,你拒绝我,等洪水淹到你脖子的时候,你再抱着你的规定去跟阎王爷解释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声。
我能想象到那个平时油滑无比的仓库主任,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天人交战。
就在这时,戚谢走了过来,他从我手里拿过电话。
“我是戚谢。”他对着话筒说道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我父亲是戚振邦。你现在可以把电话开免提,打给他,确认我的身份。然后,告诉他,是我,戚谢,要求动用三号仓库的物资。一切后果,由我们戚家承担。”
我愣住了。
戚振邦?那个名字,在整个系统里,都如雷贯耳。他是上一代的元老,真正的泰山北斗。
那个仓库主任显然也被这个名字砸懵了,电话里只剩下他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“是……是,戚博士,我……我明白了!我马上安排!”他的声音瞬间变得无比恭敬,甚至带着一丝谄媚。
戚谢挂断电话,递还给我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我父亲一直认为,‘镇河四号’是我们这个民族的‘达摩克利斯之剑’。为了它,他准备了一辈子。”他看着我,眼神复杂,“他说,真正需要它的时候,任何规则都可以被打破。现在看来,他说的是对的。”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年轻的博士,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讨厌。
至少,在“让几千万人活下去”这件事上,我们是一致的。
“那些‘特殊用途’的设备,每一个都自带一个小型固态燃料加热单元,功率是普通探空气球的五十倍。而且,它们可以自主编队,形成‘蜂群’。”戚谢解释道,“四千个,应该足够了。”
我的心重新燃起了希望。
四千个军用级的高功率气球,加上俞任那边的六千个普通气球,总数达到了一万。虽然依旧勉强,但至少……我们有了一战之力。
“谢谢。”我由衷地说道。
戚谢摆了摆手,转身又投入到数据中去:“省点力气吧,孟平。真正的硬仗,才刚刚开始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指挥中心里那股馊味似乎也不那么难闻了。
我拿起对讲机,按下了通话键。
“各单位注意,这里是总指挥孟平。‘高压穹顶’行动,现在正式开始!”
窗外,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天际,紧接着,是震耳欲聋的雷声。
但这次,不是来自天空。
而是来自地底。
03
“第一批次,一千个气球,已经全部升空!”
俞任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,夹杂着巨大的风噪声和雨点砸在雨衣上的噼啪声,“我操,孟平,你快看天!这他妈是下雨吗?这简直是在倒水!”
我不需要他提醒。
指挥中心的落地窗外,世界已经变成了一片混沌的水幕。
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在玻璃上,汇成一道道水流,发出沉闷的巨响。能见度不足五米,整座城市仿佛被没顶。
这不是普通的大雨。
雨水中夹杂着大量的泥沙,落在地上,迅速积成一层黄色的泥浆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,那是黄河的味道。
“铁牛”已经等不及了,它甚至没等气旋完全成型,就开始强行将河水抛向天空。
“戚谢!第一批气球的位置怎么样?”我冲着不远处的他喊道。
“已经进入预定空域!高度三千米,正在展开加热单元!”戚谢的眼睛像鹰一样盯着屏幕上那些移动的绿色光点,“但是情况不妙,孟平!气旋的上升气流太强了,像一台巨型鼓风机!气球的姿态非常不稳定,有几个已经失联了!”
主屏幕上,代表着探空气球的绿色光点,在那个巨大的红色漩涡边缘剧烈地摇晃、挣扎,其中几个闪烁了几下,便彻底消失了。
“告诉老俞,让地面站加大发射功率!把气球给我稳住!哪怕是烧掉燃料,也要把它们钉在原地!”我吼道。
“不行!”戚谢立刻否决,“燃料是我们唯一的武器!现在消耗掉,等到关键时刻,我们就没有足够的能量来制造高压了!必须让它们保持机动性,顺着气流的边缘切进去!”
“那会被撕碎的!”我反驳道。
“那就让它们被撕碎!用一百个气球的牺牲,换取一个能钻进核心区域的机会!”戚谢的态度强硬得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,“孟平,这不是绣花!这是战争!战争就要有牺牲!”
我咬紧牙关,看着屏幕上那些代表着无数资源和希望的光点,在狂暴的气流中挣扎。
他说得对。
我太保守了。我总是想着万全之策,想着如何保全一切。但现在,根本没有万全之策。
“听他的!”我抓起对讲机,对着另一头的俞任命令道,“放弃稳定姿态,让气球编队自由突进!目标,气旋中心!”
“你确定?!”俞任的声音充满了惊愕,“那样会损失惨重的!”
“执行命令!”我几乎是用吼的。
对讲机那头沉默了片刻,随即传来一声咬牙切齿的“明白!”。
屏幕上,那些绿色的光点不再试图与强大的气流对抗,而是像一群勇敢的鱼,顺着漩涡的边缘,义无反顾地冲了进去。
瞬间,又有几十个光点消失了。
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。
“第二批次,两千个气球,准备!”我强迫自己移开目光,继续下达指令。
“等等!”戚谢忽然出声制止了我,“孟平,看这个!”
他指着一块分屏幕,上面是“镇河四号”本体的能量波动图。
就在第一批气球冲入气旋的瞬间,那条原本疯狂攀升的能量曲线,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、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停顿。
时间不到零点一秒。
但它确实发生了。
“它有反应了。”戚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,“它不是一个没有知觉的死物。我们的行动,干扰到它了!”
这个发现,就像在漆黑的隧道里看到了一丝光亮。
“它在试探我们?”我立刻明白了戚谢的意思。
“可以这么理解。或者说,它感受到了‘威胁’。”戚谢迅速在键盘上操作着,调出了更多的关联数据,“你看,在曲线停顿的瞬间,它的次声波频率发生了一个微小的跳变。这说明,它在调整自己的能量输出模式,以应对我们这个‘外来者’。”
“它在学习?”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。
“是的,而且学习得非常快。”戚谢的脸色又沉了下去,“我们必须在它找到应对方法之前,给它致命一击。常规的、均布式的‘高压穹顶’方案行不通了。它太聪明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“改变策略。”戚谢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看着我,“我们不能再想着全面压制。我们得找到它的‘命门’,把所有的力量,都集中在一点上!”
“命门?”
“对,任何一个能量系统,都不可能是完美无瑕的。它一定有一个最薄弱的环节。”戚谢指着那个巨大的三维气旋模型,“这个气旋,看似浑然一体,但它的能量供给,必然来自‘铁牛’本体。这个供给通道,就是它的命门!只要我们能切断它……”
“气旋就会因为失去能量而自行崩溃。”我接过了他的话,思路瞬间清晰起来。
“没错!但问题是,这个通道在哪里?”戚谢的眉头紧锁,“它隐藏在狂暴的气流和混乱的数据里,就像大海里的一根针。”
“卜凡!”我猛地转身,“把十二年前那次汛情的所有数据,和现在的数据,进行叠加比对!尤其是异常消退阶段的参数!”
卜凡愣了一下,显然没明白我的意图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!快去!”我催促道。
戚谢也立刻反应了过来,对我投来一个赞许的目光:“对!孟平,你这个思路很关键!十二年前,它主动‘吸收’了洪峰,那个过程,必然会暴露它的能量交换模式!那是它唯一一次主动暴露自己的‘嘴巴’!”
卜凡如梦初醒,立刻手忙脚乱地开始调取尘封的数据库。
指挥中心里,气氛再次变得紧张起来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盯着主屏幕,等待着那个可能决定生死的比对结果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窗外的雨势越来越大,雷声也越来越密集。我甚至能感觉到脚下的楼层在随着地底的轰鸣而微微颤抖。
“找到了!”卜凡突然大叫一声,他激动得几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,“找到了!在两个数据集里,有一个共同的、极其隐蔽的‘负压区’!位置在……在气旋东北侧,高度一千五百米左右!十二年前,洪峰的能量就是从这个位置被‘吸’进去的!”
“坐标!”戚谢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。
“东经113.4度,北纬34.8度!”
戚谢的手指在键盘上化作一串残影,一个红色的十字标记,瞬间出现在了三维气旋模型的东北侧。
那个位置,毫不起眼,气流强度甚至比周围还要弱一些。
谁能想到,这才是真正的死穴。
“孟平!”戚谢抬起头,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,“把我们剩下所有的气球,包括那四千个‘大家伙’,全部投进去!就对着这个坐标!”
“全部?”我犹豫了。
这太冒险了。
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。
一旦坐标错误,或者那个“负压区”只是一个陷阱,我们就彻底失去了所有反击的手段。
“没有时间犹豫了!”戚谢看出了我的顾虑,他走到我面前,双手按在我的肩膀上,用力摇晃着,“你看!”
他指向水文监测的屏幕。
小浪底水库的入库流量曲线,已经变成了一条近乎垂直的直线。水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。
屏幕下方,一行红色的、不断闪烁的警告语刺痛了我的眼睛:
【预计三十五分钟后,水位将达到历史最高值,有漫坝风险!】
漫坝!
那意味着整个大坝的结构都可能受到冲击,意味着下游数百万人的生命财产,都悬于一线。
我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所有的犹豫和顾虑,在这一刻都被冲得烟消云散。
“老俞!”我抓起对讲机,用尽全身力气嘶吼,“所有气球!所有!目标,东经113.4,北纬34.8,高度一千五!给我把所有的燃料都点着!把它们变成一万个小太阳!我要你把那片天,给我烧出一个洞来!”
“……收到!”对讲机那头,是俞任同样嘶哑,却无比坚定的回答。
命令下达了。
我们把所有的赌注,都压在了那一个看不见的坐标点上。
成败,在此一举。
我瘫坐在椅子上,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
我不知道自己是英雄,还是一个即将把所有人带入地狱的疯子。
我只知道,我尽力了。
指挥中心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停止了工作,抬着头,看着主屏幕。
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绿色光点,像一支庞大的、沉默的军队,从四面八方,朝着那个红色的十字坐标,发起了决死冲锋。
04
“它们进去了!”卜凡的声音像是在喉咙里挤出来的,又干又涩。
主屏幕上,代表着上万个探空气球的绿色光点,汇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,精准地扎进了那个由戚谢标定出的红色十字坐标。
没有想象中的剧烈爆炸,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。
那些光点,就像泥牛入海,瞬间消失在狂暴的气旋数据之中。
屏幕上,只剩下那个巨大的、依旧在旋转的红色漩涡。
一切,都没有改变。
“……失败了?”一个年轻的技术员颤抖着问。
没有人回答他。
指挥中心里,寂静得能听到彼此沉重的呼吸声。每个人脸上,都写满了茫然和绝望。
完了。
我们把最后的底牌,打出去了。
但是,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戚谢站在屏幕前,身体僵硬得像一尊雕像。他引以为傲的数据模型,他孤注一掷的精准打击,换来的却是石沉大海。
我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,那双总是闪烁着自信光芒的眼睛,此刻黯淡无光。
“水位……水位还在涨……”水文监测组那边传来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,“离警戒线,还有不到五米了……”
五米。
以现在的上涨速度,也许只需要十分钟。
我的心,一点一点地沉入谷底。
我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,猛地灌了一口。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,却丝毫无法驱散心头的寒意。
我做错了。
我信了戚谢。我信了这个疯狂的计划。
现在,我要为我的错误,付出最沉重的代价。
我缓缓站起身,准备去拿那部红色的、可以直接连接最高指挥部的电话。
是时候,向所有人承认我的失败了。
是时候,启动最后的、也是最残酷的预案——分洪。
那意味着,我们要亲手炸开一部分堤坝,将洪水引向预设的蓄滞洪区。那里面,有村庄,有田地,有几十万人的家园。
那是一个我永远不愿做出的选择。
就在我的手即将触碰到电话的瞬间,异变陡生!
“看!快看天上!”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惊呼。
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冲向了落地窗。
我也猛地转过头。
只见窗外那片原本被水幕和乌云笼罩的天空,在城市的东北方向,突然亮起了一个小点。
一个极其明亮,宛如太阳般刺眼的光点。
那光点出现得毫无征兆,瞬间刺破了厚重的云层,将一道金色的光柱,从万米高空,直直地投射到浑浊的河面上。
紧接着,第二个,第三个,第十个,第一百个……
无数的光点,在那个区域接二连三地亮起!
它们不再是屏幕上冰冷的数据,而是变成了真实存在的、悬浮在天空中的一万个“小太阳”!
它们在我们指定的那个坐标点,点燃了自己所有的能量!
“成功了……我们成功了!”卜凡激动得语无伦次,他抱着身边的同事,又哭又笑。
指挥中心里,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和掌声。压抑了几个小时的紧张和恐惧,在这一刻,尽情释放。
戚谢也转过身,他看着窗外那片被照亮的天空,眼眶红了。他没有欢呼,只是默默地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面,是如释重负的泪光。
然而,我却笑不出来。
我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主屏幕上。
“不……不对。”我喃喃自语。
欢呼声戛然而止。所有人都疑惑地看着我。
“孟工,怎么了?我们不是成功了吗?”卜凡不解地问。
“不。”我摇了摇头,指着屏幕上的气旋模型,“你们看。”
众人循着我指的方向看去。
只见那个巨大的红色漩涡,并没有像我们预期的那样崩溃、消散。
恰恰相反。
在那个被“点亮”的区域,气旋的旋转速度,正在以一种更加恐怖的态势,疯狂飙升!
那些被我们寄予厚望的“高压”,非但没有压制住它,反而像被倒入了滚油的烈火,成了它最完美的燃料!
我们没有找到它的“命门”。
我们找到的,是它的“进食口”!
“它……它把我们气球的能量,全都……全都吸收了?”戚谢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变得嘶哑,他脸上的喜悦瞬间凝固,换上了一副难以置信的惊恐。
“没错。”我的声音异常平静,“它骗了我们。十二年前那次,根本不是它虚弱的表现。那是它在捕食。它故意留下那个‘负压区’的痕迹,就像一个狡猾的猎人,留下一个完美的陷阱。它在等,等着我们下一次,把更‘美味’的食物,亲手送到它的嘴边。”
这一刻,我终于明白了。
我们面对的,根本不是什么没有智慧的物理现象。
它是一个活的,拥有难以想象的智慧和耐心的……生物。
一个以能量为食,潜伏在黄河之底的远古巨兽。
而我们,就像一群自作聪明的猴子,在它面前耍弄着我们可怜的伎俩。
“嗡——嗡——嗡——”
更加剧烈的轰鸣声从地底传来,整个大楼都在摇晃,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
指挥中心里,所有的电子设备屏幕,都开始剧烈地闪烁,数据流变得混乱不堪。
“‘镇河四号’的能量读数……爆表了!所有的传感器都烧毁了!”
“水文站失联!小浪底的信号中断了!”
“气象站失联!俞工那边没有回应了!”
一个又一个坏消息,像雪片一样飞来。
我们瞎了。
我们聋了。
我们失去了所有赖以判断的眼睛和耳朵。
窗外,那片被“点亮”的天空,颜色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。
金色,正在迅速转为一种不祥的、妖异的深紫色。
云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旋转、压缩,形成一个倒悬于城市上空的巨大漏斗。漏斗的中心,是深不见底的黑暗,里面有紫色的电蛇在疯狂窜动。
“它要……下来了。”我看着那个末日般的景象,嘴里发苦。
我们所有的努力,不仅没有阻止灾难,反而亲手把它推向了高潮。
绝望,像冰冷的海水,淹没了每一个人。
卜凡瘫坐在地上,眼神空洞。
几个女技术员抱在一起,低声啜泣。
就连一向冷静的戚谢,也无力地靠在控制台上,脸色惨白如纸。他毕生的骄傲和学识,在这一刻,被彻底击碎。
我慢慢地走向那部红色的电话。
这一次,没有人再阻止我。
我的手指,颤抖着,按下了那个通往最高层的按钮。
电话接通了。
“我是孟平。”我的声音很平稳,没有一丝波澜,“‘高压穹顶’行动,彻底失败。请求……启动‘焦土’预案。”
“焦土”预案。
这是比分洪更残酷,更没有人性的最后手段。
它意味着,在洪水到来之前,动用一切力量,强制疏散下游所有城市。放弃一切财产,只为保全生命。
那将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大迁徙,其带来的混乱和恐慌,不亚于一场战争。
电话那头,是一阵漫长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然后,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响起: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一切都结束了。
我放下电话,转身看着窗外那个正在缓缓下压的紫色漏斗。
我仿佛已经能听到,洪水肆虐的声音,和无数人的哭喊。
就在我准备接受这注定的命运时,我的私人手机,突然响了起来。
在这死寂的指挥中心里,那单调的铃声,显得格外刺耳。
我木然地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来电显示。
是我的女儿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通了。
“喂?”
“爸!你那边怎么样了?新闻里说黄河这边有特大暴雨预警,你没事吧?”女儿焦急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,背景音里,还有她养的那只猫“喵呜”的叫声。
“我没事。”我看着窗外的末日景象,嘴里却说着谎言,“就是雨大了点,别担心。你呢?在学校还好吗?”
“我好着呢!就是……爸,跟你说个事,你别生气啊。”女儿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扭捏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我……我又把头发染回来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染回来了?为什么?你不是很喜欢那个绿色吗?”
“哎呀,就是突然觉得不好看了嘛。还是黑头发好,看起来正常点。”女儿在电话那头嘻嘻地笑着,“怎么样,老爸,这回你满意了吧?”
满意?
我看着窗外那个紫色的、即将吞噬一切的怪物,心里一阵绞痛。
我的女儿,她还不知道,这个世界,马上就要变得不再“正常”了。
她还不知道,她可能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不甘,猛地从我心底涌起!
凭什么?
凭什么我们就要像蝼蚁一样,任由这个怪物摆布?
凭什么我的女儿,我所在乎的一切,都要被它毁灭?
不!
我不接受!
一个疯狂的念头,像闪电一样,划过我的脑海。
一个被所有人,包括我自己,都认为是异想天开、荒诞不经的念头。
“戚谢!”我猛地转身,对着那个失魂落魄的博士吼道,“你之前说过,‘镇河四号’是一个巨大的金属矿体,对吧?”
戚谢茫然地抬起头,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问这个。
“是……理论上,它的主要成分,应该是某种超高密度的铁镍合金……”
“那它导电吗?!”我死死地盯着他。
“导电?当然!它的导电性,可能比我们目前所知的任何材料都要强!”戚谢虽然不解,但还是下意识地回答。
“好!”我扔下手机,冲到指挥中心的另一侧,那里有一块被尘封的控制面板,上面只有一个红色的、被有机玻璃罩住的按钮。
这是整个黄河水利系统,最核心,也是最危险的能源中枢。
它连接着上游所有大型水电站的电网。
在极端情况下,它可以将数个水电站的瞬间发电量,全部汇集到一点。
这个按钮,设计的初衷,是在战争时期,用来制造超级电磁脉冲,摧毁敌方的电子设备。
它从未被使用过。
因为一旦按下,它释放的能量,足以让半个省的电网彻底瘫痪。
“孟平!你要干什么?!”戚谢终于反应过来,他惊恐地向我冲来。
我没有理他,用消防斧砸碎了玻璃罩。
“既然它喜欢能量,既然它以能量为食……”我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疯狂的笑容,我看着窗外那个紫色的漏斗,大声嘶吼道:
“那我就让它……吃个够!”
说完,我用尽全身的力气,狠狠地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。
05
“不——!”
戚谢的惊叫声被淹没在一阵刺耳的电流轰鸣中。
当我按下那个红色按钮的瞬间,整个指挥中心的所有灯光,猛地暗了一下,随即又以一种超负荷的亮度疯狂闪烁起来。
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电离产生的臭氧味道,像是有无数根看不见的电线在燃烧。
控制台上的服务器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报警声,然后一个接一个地黑了屏。
我们彻底变成了瞎子和聋子。
窗外,那个已经下压到城市上空的巨大紫色漏斗,突然静止了。
仿佛时间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紧接着,一道比太阳还要耀眼百倍的、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大电弧,从黄河河道的位置冲天而起!
那电弧粗壮得像一根擎天巨柱,它的颜色是纯粹的、令人灵魂战栗的白金色。
它以一种无视物理法则的狂暴姿态,精准地轰击在那个紫色漏斗的核心!
“轰隆隆隆——”
这一次,不再是来自地底的轰鸣,而是来自天空的咆哮。
那声音是如此巨大,以至于指挥中心的防弹玻璃,都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。我感觉自己的耳膜像被针扎一样刺痛,大脑一片空白。
所有人都被这神迹般的一幕惊呆了,他们捂着耳朵,张大嘴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那道恐怖的电弧,并没有消失。
它像一条被激怒的巨龙,将“镇河四号”和天上的气旋,连接在了一起。
数座大型水电站在那一瞬间释放的、足以供应一座超级城市数月之久的庞大电能,通过黄河水的传导,通过“铁牛”那个超高导电性的“身体”,被源源不断地注入了那个由它自己制造出来的能量漩涡之中。
我死死地盯着窗外。
我在赌。
赌一个最基本的物理原理——过载。
任何一个系统,都有它的承载上限。就算是神,也不可能无限地吞噬能量。
我不知道“铁牛”的极限在哪里。
我只知道,我要给它一份它绝对“消化”不了的大餐。
紫色漏斗在白金色电弧的冲击下,开始剧烈地扭曲、变形。
它不再旋转,而是像一个被吹得过大的气球,内部充满了不稳定的能量,随时可能炸开。
黑暗的漏斗中心,那原本窜动的紫色电蛇,此刻变成了狂暴的白色雷暴,它们疯狂地撕扯着云层,发出阵阵哀鸣。
“它……它撑不住了……”戚谢在我身边喃喃自语,他脸上的惊恐,已经被一种更为极致的、看到超出理解范围事物的震撼所取代。
没错,它撑不住了。
就像一个贪吃的人,被强行灌下了远超肠胃容量的食物。
它开始“呕吐”。
只见那个扭曲的紫色漏斗,开始向外疯狂地喷射着能量流。
一道道粗大的、失控的闪电,像烟花一样,朝着四面八方胡乱地轰击。
有的击中了远处的山脉,瞬间将山头削平,岩石在高温下熔化成岩浆。
有的击中了空旷的河滩,将湿润的泥沙烧成了琉璃。
有一道离我们极近,擦着旁边一栋百米高楼的楼顶掠过,那栋大楼的避雷针瞬间气化,整个楼顶像被激光切割过一样,平平整整地消失了一大块。
指挥中心里的人们发出阵阵惊呼,纷纷后退,远离窗户。
我没有动。
我依旧站在原地,看着这场由我亲手导演的、毁天灭地的“烟火秀”。
我的心脏在狂跳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一种病态的、疯狂的兴奋。
来啊!
再多吃一点!
把你们都撑死!
似乎是回应我的想法,那道连接天地的白金色电弧,光芒再次暴涨!
上游的电网,已经将输电功率提升到了极限!
“砰——!”
一声清脆得如同玻璃碎裂的巨响,从天空传来。
那个巨大的、扭曲的紫色漏斗,终于达到了它的临界点。
它……碎了。
就像一个被戳破的肥皂泡,它在一瞬间,化作了亿万个细碎的、闪烁着电光的紫色碎片,然后迅速消散在空气中。
笼罩在城市上空的厚重乌云,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撕开。
阳光,穿透了云层的缝隙,投射下来。
天空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恢复晴朗。
那道恐怖的白金色电弧,在失去了目标之后,也迅速减弱,最终消失不见。
风停了。
雨住了。
地底的轰鸣,也停止了。
世界,在经历了极致的狂暴之后,回归到一种诡异的、令人不安的寂静。
指挥中心里,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像是被抽走了灵魂,呆呆地看着窗外那片雨后初晴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天空。
赢了?
我们赢了?
“……解除了。”
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。
是水文监测组的那个女技术员,她不知道什么时候,已经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,备用电源启动后,她的屏幕是少数几个恢复了显示的。
“小浪底的……入库流量,恢复正常了。”她抬起头,脸上挂着泪痕,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喜悦,“异常……解除了。”
“哗——”
指挥中心里,再次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热烈的欢呼。
这一次,是真的。
人们互相拥抱,喜极而泣。卜凡这个大小伙子,哭得像个孩子,抱着我的腿不肯松手。
我拍了拍他的头,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喜悦。
我只是觉得累。
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,深入灵魂的疲惫。
我转过头,看向戚谢。
他也正看着我。
他的眼神很复杂,有敬佩,有后怕,有茫然,还有一丝……恐惧。
“你是个疯子,孟平。”他走到我面前,声音沙哑地说。
“彼此彼此。”我扯了扯嘴角,想笑一下,却发现脸上的肌肉无比僵硬。
“不。”戚谢摇了摇头,“我只是在规则内疯狂。而你……你直接把桌子给掀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那块被我砸碎的控制面板,低声说:“你知道刚才那一击,造成了多大的损失吗?三个省的电网,至少要瘫痪四十八小时。上游那几座水电站的发电机组,估计全部报废了。直接经济损失,是个天文数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淡淡地回答,“但我们保住了郑州,保住了下游几千万人的命。”
“用一个巨大的、不可控的风险,去赌一个更坏的结果不会发生。”戚谢的目光变得深邃,“孟平,我以前以为你是个因循守旧的老古董。现在我明白了,你不是。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人,都更相信‘奇迹’。”
“我从不信奇迹。”我摇了摇头,看向窗外那片平静的黄河水面,“我只信,当你的敌人想吃掉你的时候,你最好有能力把自己变成一块它吞不下去的、带毒的骨头。”
说完,我没再理他,拖着疲惫的身体,走出了指挥中心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,空气中还残留着那股臭氧的味道。
我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点上了一根烟。
微凉的风吹在脸上,很舒服。
我看着楼下开始恢复秩序的街道,看着那些一脸茫然,不知道刚刚与死神擦肩而过的人们,心里空落落的。
“铁牛”死了吗?
不,我不认为。
像它那样的存在,不会这么轻易地死去。
我只是把它……喂饱了。或者说,撑着了。
它现在,应该正在河底深处,默默地“消化”着那顿史无前例的“大餐”。
下一次,它会什么时候醒来?
下一次,它会用什么样的方式,卷土重来?
下一次,我们还有没有能力,再掀一次桌子?
我不知道。
我深深地吸了一口烟,然后缓缓吐出。
烟雾在阳光下,袅袅升起,很快便消散不见。
就像我们刚刚经历的这场惊心动魄的战斗,除了少数几个人,它不会留下任何痕迹。
在官方的报告里,它只会被记录为一场强度异常、但被成功预警和化解的特大雷暴雨。
这就是我们的宿命。
在不为人知的战场上,与不为人知的敌人,进行一场又一场不为人知的战争。
没有勋章,没有荣誉。
只有这片土地的安宁,和这河水的奔流不息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还是我女儿。
“爸!你吓死我了!刚才怎么突然挂了?还打不通!你们那边是不是打雷了?我听同学说,刚才河南那边电闪雷鸣,跟世界末日一样!”
“没事,小孩子别瞎想。就是信号不好。”我笑了笑,感觉心情轻松了一些,“对了,你刚才说,把头发染回来了?”
“对啊!黑色,纯黑的!好不好看?”
“好看。”我说,“特别好看。”
只要你还在,只要这个世界还在,什么颜色,都好看。
06
灾难过后的清理工作,远比灾难本身更漫长和繁琐。
指挥中心成了一个巨大的烂摊子。烧毁的服务器堆在墙角,像是某种怪异的电子生物的尸骸。
技术人员们顶着黑眼圈,正在逐一排查线路,试图从一片狼藉中抢救出一些有用的数据。
空气里,那股烧焦的臭氧味混合着汗味、咖啡味,形成一种让人头晕脑胀的复杂气味。
我没有参与其中。
我被“隔离”了。
一间小小的、没有窗户的会议室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。
我的对面,坐着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,面无表情,气质沉稳。
他们不属于水利委员会,也不属于任何我们熟悉的部门。他们的证件上,只有一个简单的、烫金的国徽。
这是调查组。
意料之中,也是必然的结果。
我掀了桌子,拯救了千万人的性命,但掀桌子这个行为本身,触碰了最敏感的那根红线。
那部红色的电话,那个红色的按钮,代表着一种终极的、不容挑战的秩序。
而我,挑战了它。
“孟平同志。”左边那个年纪稍长的男人开口了,声音平缓,听不出喜怒,“关于8月17日,黄河流域发生的特大天气异常事件,我们需要你做一份详细的、完整的、不带任何个人情绪的报告。”
“报告我已经写了。”我把一叠厚厚的打印纸推了过去,“从‘镇河四号’出现异常,到我按下那个按钮,所有的细节,都在里面。”
年纪长的男人没有碰那叠纸,只是静静地看着我:“我们想听你亲口说。尤其是,你做出最后那个决定的……心路历程。”
心路历程?
我心里冷笑。他们想听的,不是什么心路历程,他们想确认的是,我,孟平,究竟是一个可以被理解和控制的“英雄”,还是一个无法被预测和掌控的“疯子”。
“我的心路历程很简单。”我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身前,目光平静地迎着他们的审视,“当时的情况,你们比我更清楚。‘高压穹顶’计划失败,气旋成型,能量集聚,即将造成无法挽回的灾难。所有的常规手段都已失效,分洪方案虽然能减灾,但代价同样巨大,而且无法保证百分之百成功。”
“所以,你就选择了那个最极端的方案?”右边那个比较年轻的男人插话道,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,“你知道你的行为,让三个省份的电网陷入瘫痪,造成的直接和间接经济损失,初步估算,已经超过了千亿吗?你知道上游水电站的机组损毁,需要至少三年时间才能完全修复吗?你知道因为你的‘独断专行’,我们差一点就引发了一场更大范围的、连锁性的系统崩溃吗?”
他的语气咄咄逼人,每一个问题都像一颗子弹。
我没有被他激怒。
我只是看着他,反问了一句:“那你知道,如果我不那么做,黄河下游会增加多少座泡在水里的城市,多出多少无家可归的人吗?这个损失,你们估算过吗?”
年轻男人的脸色一滞,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直接地反击。
“孟平同志,请注意你的态度!”年纪长的男人敲了敲桌子,语气重了一些,“我们不是在审判你,我们是在了解情况。你的功劳,组织上看得见。但你的错误,也必须被正视。”
“我没有错误。”我一字一顿地说,“在那个位置上,在那个时间点,我做了唯一正确的选择。如果再来一次,我还是会按下那个按钮。”
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那两个男人的脸上,同时露出了震惊的表情。他们可能审问过无数人,但从未见过像我这样,在承认了自己“错误”之后,还如此理直气壮的。
“你……”年轻男人气得说不出话来。
年纪长的男人抬手制止了他。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眼神变得复杂起来。
“好吧,孟平同志,我们明白了。”他站起身,“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,请你暂时留在这里。我们会保证你的生活所需。”
说完,他们转身离开了。
门被从外面关上,发出一声轻微的落锁声。
我成了囚徒。
我并不意外,也不害怕。
我只是觉得有些讽刺。
我靠在椅子上,闭上眼睛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门又开了。
我以为是送饭的,睁开眼,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。
戚谢。
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饭盒,脸上带着一丝尴尬的表情。他还是那身笔挺的夹克,但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。
“他们……让你进来的?”我有些惊讶。
“我爸打了几个电话。”戚谢把饭盒放在桌上,打开盖子,里面是三菜一汤,还冒着热气,“你一天没吃东西了,先吃点吧。”
我确实饿了。从昨天到现在,我只喝了几口冷咖啡。
我没客气,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。饭菜的味道很家常,是外面小饭馆的手艺。
戚谢就坐在我对面,看着我吃,没有说话。
“数据……都恢复了吗?”我边吃边问。
“恢复了一部分。”戚谢的声音有些低沉,“很糟糕。那最后一击,我们虽然赢了,但也把‘镇河四号’彻底‘喂’到了一个我们完全陌生的状态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我的心一紧。
“它的能量读数,在过载之后,并没有归零,而是稳定在了一个极高的水平上。比它苏醒之前,高了至少五十倍。”戚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,调出一张图表给我看,“你看,它现在就像一块被充满了电的、超级巨大的电池。而且,它的内部结构,似乎也发生了某种……质变。”
我看着那张图表,那条平稳得像一条直线的红色能量曲线,让我感到一阵心悸。
“质变?”
“是的。我们通过仅存的几个深层地质传感器,捕捉到了一些微弱的信号。它的密度,在增加。它的磁场,在变强。它……它好像在……‘进化’。”
“进化”这个词,让我的脊背一阵发凉。
“它下一次醒来,会变成什么样?”我放下筷子,已经没了胃口。
戚谢摇了摇头,脸上露出一丝苦笑:“不知道。也许它会变得更温顺,也许……它会变得更饥饿,更聪明。我们所有的旧模型,在它面前,都已经失效了。我们对它,又变回了一无所知。”
我们用一场豪赌,换来了暂时的安宁。
但代价是,我们放出了一头更加强大,也更加未知的猛兽。
“上面……打算怎么办?”我问。
“两个方案。”戚谢伸出两根手指,“第一,‘加固’。成立一个最高级别的专项研究小组,调集全国最顶尖的科学家,不惜一切代价,重新建立对‘镇河四号’的监控和……约束体系。简单来说,就是给这头牛,换上一副更坚固的锁链。”
“第二个方案呢?”
戚谢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说道:“‘根除’。”
我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他们想……把它挖出来?”这个念头太过疯狂,以至于我说出来的时候,自己都不敢相信。
“不是挖出来。”戚谢摇了摇头,“是‘摧毁’。在它的正上方,河床之下,部署战略级的……嗯,你知道的,那种东西。在它下一次苏醒之前,将它从物理层面,彻底抹除。”
我倒吸一口凉气。
在黄河底下,引爆核武器?
这帮人是疯了吗?
他们知不知道那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?黄河改道?超级地震?无法估量的核污染?
“这太疯狂了!”我拍案而起。
“我就是来跟你说这个的。”戚谢的表情异常严肃,“现在,上面分成了两派。我父亲是‘加固派’的领袖,他们认为‘镇河四号’虽然危险,但它也是一种未知的、巨大的能量源,是我们这个文明从未接触过的东西。粗暴地摧毁它,是一种无法估量的损失,而且风险同样不可控。”
“那‘根除派’呢?”
“‘根除派’的势力更大。他们认为,任何不可控的风险,都必须被消灭在萌芽状态。他们无法容忍一颗定时炸弹,埋在华夏腹地。他们已经提交了详细的行动计划书。”
我明白了。
我被关在这里,不仅仅是因为我“违规操作”。
更因为,我是那个唯一一个,和“铁牛”进行了最直接“交流”的人。
我的证词,我的态度,将会在很大程度上,影响最终的决策。
“他们想要我支持哪一边?”我冷冷地问。
“他们希望你,支持‘根除’。”戚谢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,“只要你签署一份报告,证明‘镇河四号’具有不可逆转的、主动的、高度的攻击性和毁灭倾向,那么‘根除’计划,就会立刻启动。而你,孟平,不仅会无罪释放,还会被塑造成一个力挽狂澜,并且高瞻远瞩,为国家消除了终极隐患的英雄。”
原来如此。
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。
他们需要我,来为那个疯狂的计划,提供一个“正义”的注脚。
“如果我拒绝呢?”
“那么,‘加固派’会多一些筹码。但你……可能会因为这次的‘重大过失’,在这里待很长一段时间。甚至,永远。”戚谢看着我,眼神里充满了担忧。
我沉默了。
这是一个选择题。
一边是前程似锦,英雄光环,但代价是支持一个我完全无法认同的、可能毁灭一切的疯狂计划。
另一边是身陷囹圄,前途尽毁,但代价是为那个我曾经拼死守护的、深不可测的“它”,争取一次“活下去”的机会。
我为什么要帮它?
它差点毁了我的家园,差点杀了我。
但……
我的脑海里,又浮现出那道连接天地的白金色电弧。
在那一刻,我感受到的,不仅仅是毁灭的力量。
还有一种……无法言喻的、古老的、孤独的生命脉动。
它不是纯粹的邪恶。
它只是……饿了。
它只是按照自己的本能,在生存。
就像沙漠里的蝎子,森林里的老虎。
人类可以躲避它,可以提防它,但有权力因为它“危险”,就将它从这个星球上彻底抹去吗?
我不知道答案。
我只知道,用一个更大的、更不可控的毁灭,去解决一个未知的威胁。
这不叫智慧。
这叫傲慢。
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我看着戚谢,缓缓说道。
戚谢点了点头,没有再劝我。他站起身,收拾好饭盒。
“孟平,”临走前,他停在门口,转过身对我说,“我父亲让我转告你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人类之所以能走到今天,不是因为我们总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。而是因为,在每一个关键的路口,总有人愿意选择那条更艰难,但更‘人道’的路。”
说完,他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,再次被锁上。
会议室里,又只剩下我一个人。
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缓缓地闭上了眼睛。
艰难,但更“人道”的路吗?
我的人生,似乎总是在做这样的选择题。
07
我在那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里,待了整整七天。
每天,都有人准时送来三餐,饭菜的质量不错,甚至还有水果。
没有人再来审问我,也没有人跟我说任何关于外界的事情。
我就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人,被困在时间的孤岛上。
我有很多时间用来思考。
思考戚谢父亲的那句话,思考“根除”和“加固”两个方案,思考那头沉睡在黄河之底的“铁牛”。
我试图去理解它。
它为什么会存在?它从哪里来?它沉睡了千百年,为什么会在这个时代苏醒?
是因为我们人类的活动,打扰了它的安眠吗?是因为工业化带来的地质变化,还是因为那些无处不在的电磁信号?
我越想,头绪越乱,也越发觉得自己的渺小。
在这样一个以万年为单位存在的古老生命面前,人类所有的智慧和科技,都显得那么幼稚可笑。
我们真的有资格,去决定它的生死吗?
第七天的晚上,门开了。
进来的,不是送饭的人,也不是戚谢。
是一个我从未见过,但又觉得无比熟悉的老人。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,没有肩章,身材清瘦,但腰背挺得笔直。
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,像干涸的河床,但那双眼睛,却异常明亮,仿佛能洞穿一切。
他就是戚振邦。
我见过他的照片,在那些尘封的档案里。他是“镇河四号”项目最早的奠基人之一。
“孟平同志。”他走到我对面坐下,声音温和而有力。
“戚老。”我站起身,恭敬地喊了一声。
无论他今天来是做什么,对于这样一位把毕生都奉献给了黄河的老人,我都抱有最崇高的敬意。
“坐吧。”他摆了摆手,示意我坐下,“这些天,委屈你了。”
“职责所在,谈不上委屈。”
戚振邦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欣慰:“我看了你写的报告,也听了小谢说的所有经过。你做得很好。比我想象中,还要好。”
“我……最后还是违反了规定。”我低声说。
“规定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戚振邦看着我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“规定存在的意义,是为了在大多数情况下,保证系统的稳定运行。但当系统本身即将崩溃时,那个敢于打破规定,去寻找一线生机的人,才是真正对系统负责的人。”
他的话,让我心里一暖。
这是这么多天来,我听到的第一句,不带任何审判意味的评价。
“你是个好兵,孟平。”戚老感慨道,“只可惜,我们这个时代,已经不太需要像你这样的‘兵’了。大家都喜欢用计算机,用模型,用数据说话。他们觉得,只要参数正确,就能得到正确的结果。他们忘了,这个世界,从来都不是靠参数运行的。”
“戚老,您今天来……”我忍不住问道。
“我来,是想听听你的最终决定。”戚振邦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,“我知道他们给了你一个选择题。现在,你可以把你的答案,告诉我了。”
我沉默了。
我看着这位老人,知道我的每一个字,都可能决定着黄河未来的命运。
“我选择……加固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说出了我的答案。
戚振邦的眼中,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,但他没有立刻表态,只是平静地问:“为什么?给我一个理由。一个足以说服那些‘根除派’的理由。”
“因为敬畏。”我看着他,一字一顿地说,“我们不了解它,所以我们害怕它。但正因为不了解,我们才更应该对它抱有敬畏之心。它不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矿石,它是一个活着的、古老的生命。我们没有权力,仅仅因为我们的恐惧和无知,就宣判它的死刑。”
“你说得很好。但‘敬畏’这个词,太虚了。它无法阻止洪水的泛滥,也无法安抚那些生活在恐惧中的人们。”戚振邦的语气依旧平静。
“那就给他们安全感!”我的情绪有些激动起来,“‘根除’计划,看似一了百了,但它的风险,是确定的、毁灭性的!核爆会带来什么?谁也无法预料!黄河可能会因此彻底改道,中原大地可能会变成一片不毛之地!为了一个‘可能’的威胁,去冒一个‘确定’的、更大的风险,这不叫果断,这叫愚蠢!”
“而‘加固’方案,虽然艰难,但它至少给了我们一个机会。一个去了解它,研究它,甚至……与它共存的机会。我们可以用更先进的技术,去建立更完善的监控系统。我们可以像对待一座超级火山一样,去预测它的活动周期,去疏导它的能量。我们可以把它当做一个课题,一个挑战,而不是一个必须被消灭的敌人。”
我说完,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戚振邦静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我。他的手指,在桌面上轻轻地敲击着,发出有节奏的“笃笃”声。
“与它共存……”他咀嚼着这个词,眼神变得悠远,“几十年前,当我第一次接触到‘镇河四号’的时候,我就有过类似的想法。但那时候,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。他们说,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。”
“可它,本来就不是我们的‘族类’。”我说,“它属于这颗星球,属于自然。它比我们人类,更早来到这里。我们才是后来者。我们有什么资格,去驱逐一个‘原住民’呢?”
戚振邦突然笑了。
他笑得很开心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。
“好,说得好!”他站起身,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孟平,你的这个答案,比我想象的,更有分量。”
“那……上面的决定?”我紧张地问。
“我的任务,是把你的答案,带回去。至于最终的决定,不是我一个人能左右的。”戚振邦的笑容收敛了一些,“但是,我可以告诉你,你的这番话,会让很多人,重新开始思考。这就够了。”
他转身向门口走去。
“戚老!”我叫住他。
“还有事?”
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最终还是选择了‘根除’方案。我……能做点什么吗?”
戚振邦停下脚步,回过头,深深地看了我一眼。
“尽你所能,去拖延它,去干扰它,去让那个计划的每一步,都变得无比艰难。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在说什么绝密的指令,“直到……转机的出现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转机?”
“对。”戚振邦没有再多做解释,只是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这一次,门没有再锁上。
我知道,我自由了。
但我的心,却比被关着的时候,更加沉重。
我走出了那栋大楼,外面阳光灿烂。
戚谢开着车,在门口等我。
“上车吧,我送你回家。”他帮我拉开车门。
我坐进车里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,一言不发。
“我爸……都跟你说了?”戚谢一边开车,一边问。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选的?”
“加固。”
戚谢似乎松了一口气:“我就知道。你这家伙,骨子里就是个老古董。”
虽然是调侃的语气,但我能听出他话里的轻松。
“别高兴得太早。”我泼了盆冷水,“我们的理由,未必能说服他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戚谢的表情又严肃起来,“所以,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做出最终决定之前,拿出更有力的证据。证明‘镇河四号’,是可以被‘沟通’和‘引导’的。”
“沟通?引导?”我皱起了眉,“怎么沟通?用电报吗?”
“差不多。”戚谢神秘地一笑,他猛地一打方向盘,车子拐上了一条通往郊外的路,“我带你去个地方,你就明白了。”
车子开了很久,来到了一处荒无人烟的黄河故道。
这里曾经是黄河的主河道,后来河水改道,这里就成了一片巨大的湿地和荒滩。
戚谢带我走进了一座不起眼的、伪装成泵站的建筑里。
里面,别有洞天。
这是一个比我们指挥中心,规模更大,设备更先进的地下实验室。数十名穿着白色研究服的科学家,正在紧张地忙碌着。
实验室的中央,是一个巨大的、悬浮在半空中的三维投影。
那正是“镇河四号”的实时动态模型。
只不过,这个模型,比我们之前的,要精细一万倍。我甚至能看到它表层那些复杂的、如同电路板一样的纹路。
“这是……”我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。
“‘盘古’计划。”戚谢站在我身边,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,“我父亲他们那一代人,留下的后手。一个完全独立于官方系统之外的,专门用于研究‘镇河四号’的秘密基地。”
“他们早就料到,会有今天?”
“我父亲常说,永远不要高估决策者的远见,也永远不要低估官僚系统的愚蠢。所以,必须有一个备用方案。”
戚谢带我走到一个巨大的控制台前。
“817事件后,我们分析了你最后那次‘过载攻击’的全部数据。”他指着屏幕上一段复杂的波形图,“我们发现,‘铁牛’在吸收电能的时候,并不是被动接受,而是发出了一种……回应。一种有规律的、低频的电磁脉冲信号。”
“就像……心跳?”
“比心跳更复杂。它像一种语言。”戚谢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,“我们花了七天七夜,破译了其中一小部分。孟平,你猜我们发现了什么?”
“什么?”
“它在……求救。”
08
“求救?”
这两个字像一颗炸弹,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。
我死死地盯着戚谢,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。
但他没有。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激动。
“没错,是求救。”戚谢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,调出了那段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波形,“这是一种极其古老的、基于引力波和电磁谐振的复合信号。它所表达的意思,经过我们最顶尖的语言学家和物理学家联合破译,可以被翻译成几个最基本的信息单元:‘饥饿’、‘痛苦’、‘失控’,以及……‘帮助’。”
我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“铁牛”在求救?
那个差点掀起滔天洪水,毁灭一切的怪物,它不是在攻击我们,而是在向我们求救?
这太荒谬了。
“这说不通。”我摇着头,无法接受这个结论,“如果它在求救,为什么要制造气旋?为什么要掀起洪水?”
“因为它‘病’了。”戚谢给出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答案,“孟平,我们之前的认知,可能都是错的。‘镇河四号’,它或许根本不是一个纯粹的‘生命体’,而是一个……装置。一个我们无法理解的、超级巨大的、用来调节地球生态的远古装置。”
“调节装置?”
“是的。它的作用,可能就是维持黄河流域,乃至整个华北地区的水土平衡和地质稳定。千百年来,它一直在默默地工作,吸收多余的能量,释放必需的元素,就像一个地球的‘心脏起搏器’。”戚谢的推论越来越大胆,也越来越惊人,“它沉睡,是因为地球的生态系统相对稳定。它苏醒,是因为这个系统,出现了问题。”
“而817事件,它之所以会‘失控’,不是因为它想毁灭我们,而是因为它自身的能量调节系统,出现了故障。它无法控制自己对能量的渴求,就像一个患了甲亢的病人,新陈代谢快得异常,永远处于饥饿状态。它制造气旋,吸收水汽,甚至吸收你给它的电能,都只是这种‘病症’的表现。”
戚谢的这番话,彻底颠覆了我对“铁牛”的所有认知。
我一直把它当成一个凶猛的、未知的敌人。
却从没想过,它可能是一个生了病的、痛苦的“守护者”。
“所以,它向我们求救,是希望我们帮它‘治病’?”我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颤。
“是的。”戚谢点了点头,“你最后那次‘过载攻击’,虽然让它陷入了更深的能量紊乱,但也阴差阳错地,给了它一个足够强大的信号发射功率,让它的‘求救声’,第一次被我们如此清晰地捕捉到。”
我瘫坐在椅子上,心情复杂到了极点。
我差点杀死的,不是一个怪物,而是一个正在向我求救的病人。
而那些“根除派”,他们想要用核弹炸掉的,是这片土地的“守护神”。
“我们能……治好它吗?”我抬起头,看着戚谢,眼中燃起了一丝新的希望。
“很难。但并非不可能。”戚谢指着实验室里那些正在忙碌的科学家,“‘盘古’计划的最终目的,从来都不是消灭它,而是理解它,修复它。我们正在根据它发出的信号,尝试构建一个‘交流’模型。如果我们能理解它的‘语言’,或许就能找到它‘生病’的原因,然后……对症下药。”
“这需要时间。”我说。
“是的,很长的时间。而这,也正是我们现在最缺的东西。”戚谢的脸色沉了下来,“‘根除派’的行动计划,已经得到了初步批准。最快一个月内,他们就会开始进行前期部署。”
一个月。
留给我们的时间,只有一个月。
“我能做什么?”我站起身,看着戚谢,也看着这个庞大的、寄托着最后希望的地下实验室。
“你需要回到你的岗位上。”戚谢说,“调查组已经撤销了对你的所有指控,你的职位也恢复了。他们需要你这个‘英雄’,来安抚民众,来为下一步的行动做舆论铺垫。”
“他们想利用我。”
“对。但我们,也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个身份。”戚谢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,“你是现在官方系统里,唯一一个能够名正言顺地接触‘镇河四号’核心数据的人。你需要利用你的职权,为我们争取时间。”
“就像我父亲说的,去拖延它,去干扰它。”戚谢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在明面上,你要积极配合‘根除’计划的所有准备工作,但实际上,你要用各种‘合理’的理由,比如‘需要进行更精确的地质勘探’、‘数据模型需要再次验证’等等,来让他们的每一步,都走得异常艰难。为我们这个实验室,争取到破译它语言的宝贵时间。”
我明白了。
我将成为一个“双面间谍”。
在世人面前,我是那个为消灭怪兽而奔走的英雄。
在黑暗之中,我是那个为拯救“守护神”而战斗的士兵。
这又是一条,更艰难的路。
“好。”我点了点头,没有丝毫犹豫。
从“盘古”基地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戚谢把我送回了家。
打开门,妻子正焦急地在客厅里踱步,看到我,她一下子冲过来抱住了我,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。
“你总算回来了!你吓死我了!”
女儿也从房间里跑出来,她真的把头发染回了纯黑色,看起来乖巧了很多。
“爸!”她也扑了上来。
我抱着我的妻子和女儿,感受着家的温暖,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,被轻轻触动了。
我所做的一切,不就是为了守护眼前这最平凡的幸福吗?
接下来的日子,我回到了水利委员会。
一切都像戚谢说的那样,我被塑造成了一个英雄。各种会议,各种报告,各种嘉奖。但我知道,这都是表象。
在这些光环之下,一场看不见的、决定未来的暗战,已经打响。
我开始利用我的职权,频繁地要求对黄河河床进行新一轮的地质扫描,理由是“为‘根除’计划提供最精确的坐标,避免能量扩散”。
我组织了无数次的专家论证会,反复推敲“根除”计划可能带来的次生灾害,要求他们拿出更万无一失的应对方案。
每一步,我都做得合情合理,让“根除派”的人挑不出任何毛病,但每一个步骤,都耗费了他们大量的时间和精力。
而戚谢的那个地下实验室,也在夜以继日地工作着。
每隔几天,他都会通过加密渠道,传给我一些最新的研究进展。
他们破译了更多的“词汇”。
比如“灼热”,比如“束缚”,比如“循环”。
他们发现,“铁牛”的“病”,似乎与地核深处的某种能量异常有关。它就像一个过滤器,过滤了那些有害的能量,但自己却因此而“过载”。
我们离真相,越来越近。
但时间,也越来越紧迫。
“根除”计划的部署,虽然被我一再拖延,但依旧在坚定地推进。第一批特殊的钻探设备,已经运抵了黄河岸边。
决战的时刻,即将来临。
这天晚上,我正在办公室里研究一份戚谢刚传来的报告,女儿突然打来了电话。
“爸,你什么时候回家啊?我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!”
“马上,爸爸处理完这一点工作就回。”我笑着说。
“对了,爸,你看新闻了吗?科学家说,最近地磁活动有点异常,晚上可能会看到极光呢!”
极光?
在中原地区看到极光?
我的心猛地一跳,立刻挂断电话,冲到了指挥中心。
主屏幕上,“镇河四号”那条原本平稳的能量曲线,正在发生微小的、有节奏的波动。
那不是失控的征兆。
那更像……呼吸。
平稳而深沉的呼吸。
它似乎已经消化完了那顿“大餐”,从沉睡中,慢慢苏醒。
但这一次,它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性。
它只是在“呼吸”,同时向外散发着柔和的、低频的电磁波。
我跑到窗边,看向北方的天空。
在天际线的尽头,一抹绚烂的、梦幻般的绿色光幕,正在缓缓升起、舞动。
那是极光。
由“铁牛”的呼吸,所引发的壮丽天象。
我看着那片光幕,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它不是在示威,也不是在攻击。
它在……呼唤。
它在用一种我们能够理解的、最美丽、最无害的方式,告诉我们:
“我在这里。”
我拿出手机,拨通了戚振邦的私人号码。
“戚老,”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,“我想配资炒股股,我们的‘转机’,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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